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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婦女列傳 記者:魏思孝       2019-08-27      點擊量:1722次 標簽:半城湖



▲魏思孝,1986年生于山東淄博,作品多表現底層青年的生活狀態。著有長篇小說《不明物》,短篇集《小鎮憂郁青年的十八種死法》《兄弟,我們就要發財了》等。第九屆報喜鳥新銳藝術人物文學領域獲獎者。


文紅梅(19472018

文紅梅的父親當過文書,在農村里是個文化人。她沒遺傳到父親的任何東西,外貌和內在,都像極了母親。文紅梅話多,從小喜歡和人聊天,到了飯點也不回家吃飯。回家也沒飯吃,紅梅她媽做飯沒有時間,午飯三四點鐘能吃進嘴巴里算是早的。經常玩伴都回家了,文紅梅還在街上晃蕩。紅梅排行老二,上頭有個哥哥,下面一個妹妹,一個弟弟。紅梅的哥哥比她大兩歲,叫文紅軍。紅軍剛出生沒幾個月,發高燒把腦子燒壞了,見人就躲。這天中午,紅梅找不到說話的,往家走,在胡同口碰到從外面回來的紅軍。天剛放亮,紅軍就出門撿拾東西。他背著麻袋,手里攥著一根光滑的木棍。紅梅攔著紅軍,讓他把木棍交出來。紅軍不肯,紅梅上去搶。紅軍把紅梅推倒在地,跑回家了。紅梅疼哭了,邊哭邊破口大罵,你這個傻子死在外面算了,還回來干什么。鄉鄰們出來看。父親抬腿一腳,紅梅這才收聲。

四十年后,香港回歸沒多久,文紅軍走丟了。這時的文紅梅已是五十歲的農村婦女,生育了三個兒子,最小的老三雖未成年也已從初中輟學,去建筑隊當水泥工貼補家用。紅梅的父母在前些年相繼離世,大哥紅軍獨自住著老宅,弟弟紅兵住在村北邊的磚瓦房里,每隔幾天來給大哥送干糧。究竟文紅軍何時走丟的,已不可考。紅梅的大兒子王前進和小兒子王奔跑參加了尋找的隊伍,二兒子王進步沒去,他因偷盜正在服刑,出獄還要再等兩年。文紅兵帶著兩個外甥四里八鄉貼尋人啟事,過了半個月仍杳無音訊,尋人這事就此作罷。文紅軍有到處跑的習慣,他走丟了并不奇怪,如果非說點什么的話,那就是文紅梅沒想到他會在四十年后失蹤了。難道不應該時間更提前一點嗎。

文紅梅二十歲那年嫁給了鎮上的王建設。王建設的父母死得早,和孤兒無疑。他還有個怕老婆的哥哥。婚后,嫂子把王建設趕了出去。有一兩年的時間,王建設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村里看他可憐,幫他搭建了個窩棚。簡陋程度,只能說比豬圈強一點。后來王建設被招進工廠,成了一名工人。這也是父母做媒,讓文紅梅嫁給王建設的主要原因。在父母的幫襯下,王建設和文紅梅有了自己的新屋。品嘗到了無依無靠的艱辛,在王建設的努力下,文紅梅一連生養了三個兒子。確實有點人丁興旺的樣子了。王建設要上班,三個兒子照看不過來。文紅梅照顧小的,把大的扔給父母。王前進和王進步都是在姥爺家長大的,話多這一點隨文紅梅,和誰都能聊起來。文紅軍長年累月撿拾的瓶瓶罐罐,都被他倆偷摸著賣掉了。文紅軍拿著棍子打他倆,也不管用。兄弟倆挨打后,就跳起來罵文紅軍,說他死不出好死來。

兒子沒長大前,生活僅靠王建設的工資,日子雖然過得辛苦,但文紅梅覺得有盼頭。人是生產力,何況是三個兒子。兒子多了,帶來的麻煩也不少。先說大兒子王前進,秉性像文紅梅,話多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到了結婚成家的年齡,王前進的話多成了毛病。可也有人能接受,但王前進眼光高。相親沒有上百次,也有七八十次,都無功而返。同齡人有的都抱上孫子了,王前進還是光棍一條。這時,也沒人給他說媒了,他的要求也低到是個婦女就可以。但也沒人和他過。除了話多這一點,王前進還有酗酒的毛病。年輕的時候,不喝酒,只是話多,找不到媳婦,他也心急,只能借酒消愁,愁沒消掉,還把自己身體喝壞掉了,腿腳疼得下不來地。

二兒子王進步年輕的時候不正干,因偷盜坐了四年牢。出獄后去東北干了半年,沒賺到什么錢。之后一直在附近的工廠打工,隨著兩個女兒的出生,三十八的年齡,在一個工廠的門口擺攤賣炒菜,日子紅火了起來。先是三輪車,后來買了廢舊的大巴車,改裝成小型的飯店。文紅梅家里的大小事務,多指望兒子王進步。2015年四十出頭的王進步檢查出了肺癌,又過了一年死了。

三兒子王跑步,是文紅梅的兒子中最先死掉的。王跑步的兒子還沒出滿月,老婆就和他過不下去了。離婚后,文紅梅照看孫子。附近大大小小的工廠,都留下過王跑步工作的身影,長則幾個月短則半天。他脾氣暴躁,和同事打架與領導頂嘴。以至于到后來,王跑步這號人,沒單位要他。王跑步不擔心,他爹王建設有一個月兩千不到的退休金,生活還是能過去的。王跑步愛好廣泛,打牌賭博不說,夏天下河撈魚,秋天去野地抓兔子,冬天在家養鴿子,雖談不上精通,但都入了門。2014年,王跑步的兒子上小學二年級,父親王建設患小腦萎縮神志不清已有兩年。離除夕還有三天,王跑步腦溢血在區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里跑完了三十七年充滿爭議的人生短途。文紅梅在醫院的走廊里,哭天喊地,質問老天爺,為什么該死的不死呢。這里的該死的,指文紅梅自己,也指其配偶王建設。在余下的人生中,每想到兒子王跑步,她總是對著神志不清的王建設說出這句話。希望他能有點自知之明,盡快駕鶴西游,不要拖累自己。可另一方面,王建設死了,沒有他的退休金,生活上又捉襟見肘,紅梅內心很矛盾。

五十五歲后,文紅梅的生活分為兩個階段。一是,照看兩個孫女一個孫子。二是,照看丈夫王建設。第一個階段,文紅梅身體尚可,雖然累,但心情愉快。第二個階段,文紅梅暮色滄桑,血壓高,腿腳不靈便,守著王建設每時每刻不在憤慨中度過。年齡大了,文紅梅聲調高亢,話多且密,不減當年。王建設被罵急了,用拐棍照著文紅梅的面門打過去。隔三差五,文紅梅臉上就青紫一片。文家四兄妹姐弟中,文紅梅是最后辭世的。王建設小腦萎縮后,有些偏執,一到冬天,他守著火爐如同守著自己的命根一般,誰都不能上前一步。他一直往火爐里添加炭塊,整個房間很暖和。也因此,文紅梅的尸體在房間里停放了一個星期。王建設常年不洗澡,彌漫在房間里的尸臭味,還是區里扶貧辦的工作人員來調查走訪時聞出來的。

小兒子王跑步死后來年的春天,文紅梅趕鎮上的集市,買了點青菜后往回走,碰到年輕時的老相識。兩個人站在街頭聊天,談及死去的兒子,文紅梅老淚縱橫。道別后,文紅梅挎著菜筐,回家的路上,想到老相識說她命真苦這話,邊走邊哭。突然她轉念一想,這個老相識不到三十歲丈夫就上吊自殺了,至今還在守寡,她有什么資格說我命苦呢。一抹淚,文紅梅覺得自己這日子還能過。


丁軍蘭(19672015

丁軍蘭四十八歲那年,在村東頭的國道上出車禍死掉了。

出事那天是星期五,當時她正在店門口擇韭菜,準備中午包水餃。丈夫陳多云去外面修理熱水器還沒回來。這時丁軍蘭的手機響了,是她大哥打來的。電話中,大哥情緒激動,說自己的兒子在國道青田橋附近出了車禍。大哥給丁軍蘭打電話,是因為青田橋離她的門店只有一里地。掛掉電話,丁軍蘭扔下手里的韭菜,鎖上店門,騎著電動車走了。到了事故現場,丁軍蘭看到侄子正躺在橋下的陰涼位置悠閑地抽著煙,電動車被撞碎,散落一地,其中車頭躺在下水溝里被污水浸泡。肇事的白色小型貨車在不遠處,司機蹲在路邊一臉愁苦地抽煙,丁軍蘭質問他,你怎么開的車。司機低頭不言語。出事的這個位置北邊過來剛好是下坡,視線不佳,車速難以控制。每年都要死傷七八個人,前年一天死過五個人。侄子在地上已經躺了半個小時,初夏的天氣,衣服都濕透了。剛才交警和救護車前后腳趕到,查看后發現并不在自己的管轄范圍內,讓他們繼續等。丁軍蘭站在道路靠中央的位置維護現場,示意過來的車輛避讓。陳多云打來電話,問她在哪里。

幾年前,當同齡人大多選擇進工廠上班時,陳多云四處借債開了家賣衛生潔具的店鋪。剛開始的兩年生意不好,沒少遭到妻子丁軍蘭的譏諷嘲弄,她的原話,臉都洗不干凈還顧得上洗腚。

短短幾年的光景,熱水器在農村風靡一時,似乎大家都開始注意起了個人衛生。一開始陳多云騎著摩托三輪去安裝熱水器,半年后換成面包車。陳多云很知足,所謂小富則安,兒子初中輟學在家玩電腦,他也覺得沒什么。夫妻兩人經營著小店,相比在工廠車間賣力的同鄉,倒也算安逸。也正因生活水平的提高,不滿五十的丁軍蘭有高血壓,最近耳朵也時常耳鳴。

回到這天。天氣炎熱,丁軍蘭站在道路中間,感到胸悶和頭暈。躺在地上的侄子能切身感受到,車禍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不會給你任何反應的機會。陳多云親眼看到摩托三輪車疾馳而下,撞到丁軍蘭的肚子后,晃悠了一陣后,加速逃逸,從他眼皮底下跑遠。丁軍蘭仰躺在路上,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救護車還沒到,丁軍蘭已經不行了。

憑借現場遺留下的電話本,兩天后,青州市的六旬老頭潘慶祥被逮捕。談到賠償問題時,潘慶祥已經把名下的財產轉移出去,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而當天,潘慶祥開著摩托三輪車先撞了一個人,在逃逸的路上又撞了丁軍蘭。撞的頭一個人只是受了些皮外傷,眼看討要賠償沒戲后,也就自認倒霉了。可對于陳多云來說不同,發妻就這么死掉了。而潘慶祥的態度很明確,讓法院判決即可,不論是死刑還是坐牢,他毫無怨言。潘慶祥靠養豬為生,那天開著摩托三輪是去拉飼料。陳多云來到豬圈,七十多頭豬尚在,但都已經在其兒子名下。兒子很孝順,對陳多云說,我聽我爹的,他想坐牢我也沒辦法。法院的人也很無奈,讓陳多云多做點思想工作,不然只能宣判,但是賠償就沒什么希望了。潘慶祥的想法是,自己已經六十多歲,就算不坐牢,也沒幾年活頭了,自己一條命抵幾十萬塊,還是很劃算的。

賠償事宜進程緩慢,可逝者放在太平間不入土為安也不合適。丁軍蘭死后的第八天遺體火化。丁軍蘭死后的半年內,有家庭變化現摘錄如下:

1、陳多云經人介紹和沂水一名三十五歲的女人結婚,婚后不足一個月,有了身孕。

2、兒子陳亞楠和女朋友分手。此事發生在陳多云新婚后不久。

3、丁軍蘭的侄子酒后騎摩托車又出了一次車禍,大腦受創,至今仍在昏迷。

4、深秋時,大風將屋后的楊樹吹斷,將屋頂砸出個大洞。

5、丁軍蘭的母親傷心過度,住院半個月,出院后,食欲不佳,總是莫名掉淚。

6、店鋪門前修路,生意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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